在北國的日本,為什麼在冬天,要在松樹的樹幹上,圍上草席肚兜,難道樹和人一樣,在冬天會怕冷所以要穿上衣服嗎?
其實不是的。
穿上草蓆肚兜最主要是為了防治病蟲害。
『幫松樹圍上肚兜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捕捉松樹的天敵——赤松毛蟲。…….每年冬天,赤松毛蟲會從樹冠爬到地面,準備冬眠。圍上肚兜後,行經樹幹的赤松毛蟲便會轉而停留在溫暖的稻草蓆上過冬。到了隔年春,趁赤松毛蟲還沒爬回樹冠前將稻草肚兜拆卸下來一舉燒毀,如此一來,不必使用藥劑便能輕鬆驅除惱人的害蟲。』*
只是後來,有人在其他樹種於冬天也圍上稻草蓆肚兜,變成彰顯愛樹的一種儀式,反而讓人更不了解原先的意義了。
樹木和人一樣,也有生老病死,但是有很多樹種是很長壽的,相對於它們,人類就顯得過動而且渺小了。
樹木的一個主要象徵,就是緩慢和寧靜。
所以,如果要移植它們,就得避開生長暢旺的季節(春夏),最好在冬眠期,那樣擾動最少。
而且要注意根系的保存及保溼,不可以曝露在空氣中太久。
把根系附近的泥土一起移植,存活率比較高。為什麼呢?因為根系上有很多共生的真菌,以及其它微生物及蚯蚓等等,把整個地底的生態系一起移殖過去,才有助於樹木的生存。
失去共生的真菌及其他微生物、蚯蚓的樹木是孤獨的,當然容易「憂鬱」而死。
樹木的根系(真菌,以及其它微生物及蚯蚓等)也需要空間來透透氣,如果泥土被踏得太密太實,或重壓了太多的泥土或石頭在上面,都會影響樹木的健康。如果在種樹時連著原先的塑膠盆埋入土裏,或者在樹幹旁加上水泥或柏油等妨礙根系伸展的限制物,那就是雪上加霜了。
桑科的植物,譬如榕樹,根系會佈得既深且廣,會拱壞路面甚至摧毀房屋,並不適合種在路幅狹窄的路邊當行道樹,當也不適合種在庭院裏。
如果曾拜訪過嘉義市美術館,就會對建築物中庭內的那棵大榕樹印象深刻,建築物的樓地板都被它嚴重拱起、移位了呢!
為了造紙,台灣在1970年代曾引進大量種植銀合歡,後來沒有經濟效益了,在野外馴化。問題是銀合歡有含羞草毒,連落葉都有,往往一整片地讓其他的樹種都長不出來。
其中楓香、相思樹、台灣赤楊等樹種,都是很怕含羞草毒的。
墾丁國家公園曾經為了保護本土原生植物,開始嘗試去除銀合歡。可是,談何容易,往往一整座山要連根挖成童山濁濁。然而,對那億萬顆早就落入土裏冬眠伺機發芽的銀合歡種子,還是無解。
所以,不管是行道樹、園藝樹或經濟的樹種,都是不可以亂種的。
從深秋到初冬,山友喜歡到太平山、北插天山或鳥嘴山等地方,欣賞葉子變黃、風情萬種的山毛櫸,那個跟櫻花鈎吻鮭一樣,從冰河時期就孑遺在台灣的珍貴物種。可是大家可能不見得知道,山毛櫸的種子萌芽並不容易,而根據研究台灣山毛櫸的子代更替並不順利,如果氣候再暖化,山毛櫸退無可退,可能會提早滅絕,那將是台灣生態的一大損失。
樟樹從清代到日治,因為有經濟價值,幾乎被砍伐殆盡,而資源的爭奪,在山裏就成為日本人、腦丁(客家人和閩南人)和原住民之間難解的恩怨情仇。
幸運存活下來的樟樹,體量往往相對很大。樟樹樹幹長出的樹瘤富含樟腦,可以防蟲,因此也令樟樹可以順利長得很高大。
我常在想,如果台灣的樟樹、檜木和扁柏等等,在過去百年可以被保留下來,台灣一定是完全另外一番的風景。我們可以說,台灣最美的風景是樹,而不用勉為其難的說,是人。
在近年,針對都市公園及人行道,大家往往談褐腐菌而色變,因為那是樹木的癌症,而且還會在活株之間傳染。樹木染上褐腐菌,最主要的後果是會傾倒,怕壓到往來的行人。
從生態系的角度看,其實大自然裏本來就有各種真菌,白腐菌、褐腐菌等等,它們本然就是生態循環的一部分。
在真菌的存在之下,有抵抗力的樹種及樹木存活了下來,甚至真菌的存在,會刺激樹木,令它們變得更有抵抗力呢!在一個森林的生態系中,不至於造成問題,那是因為其中的生物有多樣性,互相共生或相互制衡,可以維持一個動態的平衡。
但是在植株稀疏、種類單一的公園或人行道,就失去了這樣的自然保護機制了。只是頭痛醫頭、腳痛醫腳的治療某幾棵樹,完全是治標不治本啊!看看郊外天生放養的雜木林,那生命力之旺盛,就知道公園或人行道,基本上類似是生物的沙漠啊!
在台灣鄉下有沒有覺得小黑蚊很多,咬得人很煩?那就是我們用了太多的農藥所造成的,小黑蚊的天敵一定是被我們都謀害了吧!
在最近(2022年秋天)台東受到椿象的攻擊,將影響到秋季稻作的收成。噴更多的農藥去殺椿象嗎?我的猜想,椿象會肆虐,一定是生態不平衡的一個警告。
台東的稻田是用乾淨的卑南溪灌溉的,以關山的米為例,就標榜是比較環保的農法,大家吃起來比較放心。稻黑椿象對化學農藥敏感,所以關山100公傾的有機稻米栽培區就成它們活躍的天堂。農民如果因此放棄有機栽培甚為可惜,唯一的出路只有朝生物防治的方法,才能真正解決問題。
樹木行光合作用仰賴的葉綠素,核心是鎂原子;而人類行呼吸作用的血紅素,核心為鐵原子;樹和人,是植物和動物,和真菌一樣都是有細胞核的真核生物。我們之間的差異並不大。
樹木的脈動比人更慢,一般也自然活得更久,它們大多比人會閲歷更多的春夏秋冬。
我每當從樹下走過,尤其是台灣高山中的台灣鐵杉、台灣冷杉、玉山圓柏、檜木扁柏、台灣杉、日本杉以及前面提到的在較低海拔的台灣山毛櫸、千年榕、木荷等等的樹蔭下走過,我常常在想,頂多活個80年左右的人類,在他們眼裏是不是一個個破壞力十足的、過動的、自大的、被寵壞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呢?
據說,人類世之後,應該回歸到微生物世。謝天謝地。
當台北101大樓像今天柬埔寨的莫高窟一樣,頹圯而且爬滿各種生物的時候,今天人類所有的有機和無機的部分,也會變成那破壞性建設的一部分,那些依然挺立的樹木,會把我們的存在記錄在它們年輪的記憶裏。
樹木可能做為人類世曾經存在的見證,光這一點,就值得我們的尊敬,是吧!
把一棵樹,圍上稻草蓆的肚兜,不是因為怕它會冷,而是我們怕物種迅速滅絕後,人類因此而孤單,而自作多情感地不寒而慄。
人透過醫樹,無法醫治人類世的沈疴。人類世最有效的處方是下台一鞠躬,由多樣性的生物接手,用時間醫治這個病重的地球,讓樹木重新自然生生滅滅,回到動態均衡的生態系裏。
*:《醫樹的人》,詹鳯春 著
2022/11/9 醫樹的人 Damakey
